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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寒风吹彻

                发布:2018-2-5 15:19:52  来源:曹妃甸报  浏览次  编辑:刘亮程
                  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,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。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开始降临到生活中。三十岁的我,似乎对这个冬天的来临漠不关心,却又好像一直在倾听落雪的声音,期待着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村庄和田野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静坐在屋子里,火炉上烤着几片馍馍,一小碟咸菜放在炉旁的木凳上,屋里光线暗淡。许久以后?#19968;?#35760;起我在这样的一个雪天,围抱火炉,吃咸菜啃馍?#19978;?#30528;一些人和事情,想得深远而入神。柴禾在炉?#20449;?#21866;地燃烧着,炉火通红,?#19994;?#25163;和脸都烤得发烫了,脊背却依旧凉飕飕的。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一道门缝吹进来。冬天又一次?#21561;?#26449;里,?#21561;轎业?#23478;。我把怕冻的东西一一搬进屋子,糊好窗户,挂上去年冬天的棉门帘,寒风还是进来了。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道细微裂缝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就在前一天,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大雪来临。我劈好足够烧半个月的柴禾,整齐地码在窗台下;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无意中像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贵宾——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扫到一边,腾出干净的一片地方来让雪落下。下午?#19968;?#36208;出村子,到田野里转了一圈。我?#36824;?#19978;割回?#21561;?#19968;地葵花秆,将在大雪中站一个冬天。每年下雪之前,都会发现有一两件顾不上?#36175;?#30340;事而被搁一个冬天。冬天,有多少人放下一年的事情,像我一样用自己那只冰手,从头到尾地抚摸自己的一生。

                  屋子里更暗了,我看不见雪。但我知道雪在落,漫天地落。落在房顶和柴垛上,落在扫干净的院子里,落在?#23545;?#36817;近的路上。我要等雪落定了再出去。我再不像以往,每逢第一场雪,都会怀着莫名的兴奋,站在屋檐下观看好一阵,或光着头钻进大雪中,好像有意要让雪知道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,却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住了?#19968;?#36454;乱跳的年轻生命。

                  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,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,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,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,纷纷扬扬的雪,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。当一个人的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时,他便再无法照管好自己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就像现在,我紧围着火炉,努力想烤热自己。?#19994;?#19968;根骨头,却露在屋外的寒风中,隐隐作疼。那是我多年前冻坏的一根骨头,我再不能像捡一根牛骨头一样,把它捡回?#20132;?#28809;旁烤热。它永远地冻坏在那段天亮前的雪路上了。那个冬天我十四岁,赶着牛车去沙漠里拉柴禾。那时一村人都是靠长在沙漠里的一种?#20852;?#26797;的灌木取暖过冬。因为不断砍挖,有柴禾的地方越来越远。往往要用一天半夜时间才能拉回一车柴禾。每次拉柴禾,都?#24708;盖?#21322;夜起来做好饭,装好水和馍馍,然后叫醒我。有时?#30422;滓不?#36215;来帮我套好车。我对寒冷的认识是从那些夜晚开始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牛车一走出村子,寒冷便从四面八方拥围而来,把你从家里带出的那点温暖搜刮得一干二净,让你浑身上下只剩下寒冷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个夜晚并不比其他夜晚更冷。

                  只是这次,是我一个人赶着牛?#21040;?#27801;漠。以往牛车一出村,就会听到?#23545;?#36817;近的雪路上其他牛车的走动声,赶车人隐约的吆喝声。只要紧赶一阵路,便会追上一?#20928;?#22909;几辆去拉柴的牛车,一长串,缓行在铅灰色的冬夜里。那种夜晚天再冷也不觉得。因为寒风在吹好几个人,同村的、邻村的、认识和不认识的好几架牛车在这条夜路上抵挡着寒冷。

                  而这次,一野的寒风吹着我一个人。似乎寒冷把其他一切都收?#26263;?#20102;。现在全部地对付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掖着羊皮大衣,一动不动趴在牛?#36947;錚?#19981;敢大声吆喝牛,免得让更多的寒冷发现我。从那个夜晚我懂得了隐藏温暖——在凛冽的寒风中,身体?#24515;?#28857;温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个隐秘的有时连我自己都难以?#19994;?#30340;深远处——我把这点隐深的温暖节俭地用于此后多年的爱情生活。?#19994;那?#20154;们说我是个很冷的人,不是的,我把仅有的温暖全给了你们。

                  许多年后有一股寒风,从我自以为火热温暖的从未被寒冷浸入的内心深处阵阵袭来时,我才发现穿再厚的棉?#20081;?#27809;用了。生命?#26087;?#26377;一个冬天,它已经来临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天亮时,牛车终于到达有柴禾的地方。?#19994;?#19968;条?#28909;?#34987;冻僵了,失去了感觉。我试探着用另一条腿跳下车,拄着一根柴禾棒活动了一阵,又点了一堆火烤了一会儿,勉?#38752;?#20197;行走了。腿上的一块骨头却生疼起来,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疼,像一根根针刺在骨头上又狠命往骨髓里钻——这种疼感一直?#26377;?#21040;以后所有的冬天以及夏季里阴冷的日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天快黑时,我装着半车柴禾回到家里,?#30422;?#19968;见就问我:怎么拉了这点柴,不够两天烧的。我没吭声,也没向家里说腿冻坏的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想很快会暖和过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个冬天要是?#36828;?#20123;,家里的火炉要是稍旺些,我要是稍把这条腿当回事些,或许我能暖和过来。可是现在不行了。隔着多少个季节,今夜的我,围抱火炉,再?#25165;?#19981;热那个遥远冬天的我;那个在上学路上不慎掉进冰窟窿,浑身是冰往回跑的我;那个跺着冻僵的双?#29275;?#25410;着耳朵在一扇门外焦急等待的我……我再不能把他们?#20132;?#21040;这个温暖的火炉旁。我?#24613;?#20102;许多柴禾,是?#24613;父?#36825;个冬天的。我才三十岁,肯定能走过冬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但在我周围,肯定有个别人不能像我一样度过冬天。他们被留住了。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,先是一条?#21462;?#19968;块骨头、一副表情、一种心情……尔后整个人生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曾在一个寒冷的早晨,把一个浑身结满冰霜的路人让进屋子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。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,身上带着许多冬天的寒冷,当他坐在?#19994;?#28779;炉旁时,炉火须臾间变得苍?#20303;?#25105;没有问他的名字,在火炉的另一边,我感到迎面逼?#21561;?#19968;个老人的透骨寒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一句话不说。我想他的话肯定全冻硬了,得过一阵才能化开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约坐了半个?#32972;劍?#20182;站起来,朝?#19994;?#20102;一下头,开门走了。我以为他暖和过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下午,听人说村西边冻死了一个人。我跑过去,看见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躺在路边,半边脸埋在雪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?#19994;?#19968;次?#21561;?#19968;个人被冻死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。他的生命中肯定还深藏着一点温暖,只是我们看不见。一个最后的微弱挣扎我们看不见。呼唤和呻吟我们听不见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们认为他死了。彻底地冻僵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的身上怎么能留住一点点温暖呢?靠什么去留住。他的烂了几个洞、棉花露在外面的旧棉衣?底磨得快透了一边帮已经脱落的那双鞋?还有他的比多少个冬天加起来还要寒冷的心境?

                 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,我们不能全部看见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,?#38706;?#22320;过冬。我们帮不了谁。?#19994;?#19968;小炉火,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,显然杯水车薪。他的寒冷太巨大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有一个姑妈,住在河那边的村庄里,许多年前的那些个冬天,我们兄弟几个常手牵手走过封冻的河去看望她。每次临别前,姑妈总要说一句:天热了让你妈过来喧喧。

                  姑妈年老多病,她总担心自己过不了冬天。天一冷她便足不出户,偎在一间矮土屋里,抱着火炉,等待春天来临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一个人老的时候,是那么渴望春天来临。尽管春天来了她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,没有半瓣要开放的花朵。春天只是?#21561;?#22823;地上,?#21561;?#21035;人的生命中。但她还是渴望春天,她害怕寒冷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一直没有忘记姑妈的这句话,也不只一次地把它转告给?#30422;住D盖?#21482;是望望我,?#32622;?#30528;做她的活。?#30422;?#19981;是一个人在过冬,她有五六个没长大的孩子,她要拉扯着他们度过冬天,不让一个孩子受冷。她和姑妈一样期盼着春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……天热了,?#30422;?#20250;带着我们,趟过河,到对岸的村子里看望姑妈。姑妈?#19981;?#36208;出蜗居一冬的土屋,在院子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和我们说说笑笑……多少年过去了,我们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春天。好像姑妈那句话中的“天”一直没有热。

                  姑妈死在几年后的一个冬天。?#19968;?#23478;过年,记得是大年初四,我陪着?#30422;?#27839;一条即将解冻的马路往回走。?#30422;?#22312;那段路上告诉我姑妈去世的事。她说:“你姑妈死掉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?#30422;?#35828;得那么?#38477;?#20687;在说一件跟死亡无关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咋死的?”我似乎问得更?#38477;?/p>

                  ?#30422;?#27809;有直接回答我。她只是说:“你大哥和你弟弟过去帮助料理了后事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此后的好一阵,我们再没说这事,?#36824;?#38745;静地走路。快到家门口时,?#30422;?#35828;了句:天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抬?#25151;?#20102;看?#30422;祝?#22905;的身上正冒着热气,或许是走路的?#20498;剩?#19981;过天气真的转热了。对?#30422;?#26469;说,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天热了过来喧喧。”我又想起姑妈的这句话。这个春天再不属于姑妈了。她熬过了许多个冬天还是被这个冬天留住了。我想起爷爷奶奶也是分别死在几年前的冬天。?#30422;?#36824;活着。我们在世上的亲人会越来越少。我告诉自己,不管天冷天热,我们都要常过来和?#30422;?#22352;坐。

                  ?#30422;?#25289;扯大她的七个儿女。她老了。我们长高长大的七个儿女,或许能为?#30422;?#25377;住一丝的寒冷。每当儿女们回到家里,?#30422;?#37117;会特别高兴,家里也顿时平添热闹的气氛。

                  但?#30422;装?#30333;的双鬓分明让我感到她一个人的冬天已经来临,那些雪开始不退、冰霜开始不融化——无论春天来了,还是儿女们的孝心和温暖备至。

                  隔着三十年这样的人生距离,我感觉着?#30422;?#29420;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。我无能为力。

                  雪越下越大。天彻底黑透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围抱着火炉,烤热漫长一生的一个时刻。我知道这一时刻之外,我其余的岁月,?#19994;那?#20154;们的岁月,远在屋外的大雪中,被寒风吹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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